林奕含离开5年后,他们一遍遍在读房思琪

两性 2022-05-02 09:37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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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,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的作者林奕含去世五年了。

五年过去,“房思琪”逐渐成为许多人理解女性困境的一个代号,背后指向的是残酷的性侵害,缺失的性教育,和被默许的性暴力。

在一份大学生的图书借阅榜单上,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排在第 12 名,是唯一上榜的女性书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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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本书的中文简体版的出版编辑@于北 估算,80% 以上的读者是女性。

她们在书里读到悲伤,愤怒,恐惧,甚至在房思琪身上看到自己。

剩下的 20% 是男性。

我们好奇,也想知道,男性读者在阅读房思琪时,能多大程度上理解“房思琪们”的困境?

以下是来自 7 位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的男性读者的回答。



01

“任何正常人看到这些

都会觉得心寒”

@夏多,32 岁,互联网公司项目主管

Q 你是怎么接触到这本书的?

A 一个女生笔友介绍给我的。

当时,我亲生姐姐因抑郁症自杀去世。我们通信讨论这件事时,她引用了书里的一句话,“对自己诚实的人是无法幸福的”。


Q 读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

A 很分裂。

一方面惊叹于作者在文字上的才华,精准的细节,奇妙却恰当的比喻,一方面又为书里书外的邪恶故事感到胸闷。

获得了很强烈的“阅读美感”,但她写的是一件血淋淋的东西。


Q 这个故事里,作为读者,最让你觉得难以平复的部分是什么?

A 最让我心寒的是,书里的李国华只不过是一个辅导班老师,居然就能主宰那么多少女的人生。

在那样的社会环境下,一个男性不需要拥有什么手眼通天的地位,就可以在性的掠夺上拥有很不对等的权力。

希望更多女性能认识到,如果不愿意,第一次就应该说不,或者到第一百次再说不也不晚。



02

“感受痛苦的能力

是不分性别的”

@于北,29 岁,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简体中文版出版编辑

Q 为什么会想要出版这本书?

A 2017 年 5 月,我在网上看到了林奕含去世的报道,向版权同事要来了几千字的试读资料。

读完第一遍就被击中了,浑身发抖,打冷战,情绪完全陷在里面。当你遇到这样的文字,你会在那一刻确定它对你的震撼和打动,你会想以这个职业去为她做一点什么。


Q 仅以一个读者的身份来看呢?

A 其实我觉得,可能性别只会在最开始设置一点点隔阂。对于男生来说,有正常的感知力的话,是能够感受到这些痛苦的。

感受到痛苦是不分性别的。


Q 有没有你到现在都印象非常深刻的片段?

A 非常多。我前前后后读了有七八遍。

第二章,房思琪不断被李国华侵害,李国华把她绑成了螃蟹。我读到那儿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
第二章结尾,郭晓奇在网上曝光自己被性侵的经历寻求帮助,遭遇了网络暴力。其中有一句“原来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”

还有全书结尾,许伊纹对刘怡婷说,“你要替房思琪活下去”。


Q 你和这本书的女性读者有过交流吗?

A 出版后,我们去各地做线下活动,读者会提到以前自己的经历,我才会发现这种事情生活之中是非常普遍的。

我记得是在广州,我们跟一个做性科普的公众号联合做一场活动。对方公众号主编是一个女生,有位读者在活动后,私下找主编来聊她的遭遇,也跟我聊了一下。作为男性,面对这种信任,我一下子有点惶恐。


Q 有一种声音是,“所有的男性都是潜在的危险”,你听了会觉得受到冒犯吗?

A 可能会,但是这个东西你如果去换位思考,会找到她这样说的一个合理性,去做一点反思。

很多朋友会说自己在坐地铁的时候,不自觉地会跟身边的女乘客都保持一定的距离,这样反而是一种观念上的进步。

再比如晚上走夜路的时候,你前面有个女生的话,你可以尽快超过她,不要跟在后面。

要意识到,她们的这种感受背后存在着一些真实的问题,再去想想,造成问题的原因是什么。



03

“如果我有女儿,

一定要让她学会自信”

@兔子,27 岁,国企 HR

Q 这本书你是什么时候读的?

A 2020 年 7 月。

之前林奕含去世的时候上热搜了,所以了解这件事。但一直不忍卒读。刚好有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了,就用半天时间读完了。


Q 读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

A 特别难受。那天阳光挺明媚的,但从图书馆出来,感觉特别阴冷。


Q 你如何理解书里女性们的遭遇?

A 我觉得社会好像一直对男性比较宽容。

我有个妹妹。从小到大,我们家整体上对男孩都是比较肯定的,对女孩都是稍微打压的。

我小时候还没有觉得。顶多记得过年发红包,会给我好几百,给妹妹 10 块或者 20 块。

长大后,跟妹妹聊天时,她经常会怀疑家人不爱她,是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。这导致她有一点讨好型人格。比如她交往过一个男朋友,事事都以男朋友为先。

男生好像不会这样。男生基本上还是比较“普信”的(笑)。

我觉得房思琪也是这样。她也会觉得自己做好了才配得上爱。

我妹妹后来慢慢走出来了,一方面是工作后成长了,自信了,一方面跟社会上女性意识觉醒也有关系。如果我将来有女儿,一定要让她学会自信。


Q 有一种声音是,她觉得“所有的男性都不是无辜的”,你会怎么想?

A 我觉得还好。

脱口秀演员杨蒙恩说过一句话,“没有天生的文明者,只有被约束的野蛮人”。

我觉得某种程度上男生都有“原罪”。从生理构造,还有历史发展来说,男生在性上都处在主动角色。起码作为一个现代人,你要约束自己。


Q 那你会觉得被冒犯吗?

A 以前我会,觉得不能一棒子打死嘛。

但现在慢慢能理解了。她们这么想,是被现实逼到那一步了。

我有很多女生朋友本来就缺乏安全感。那种极端的社会新闻多了以后,她们的恐惧就会上升,会放大。她们害怕到,干脆先把所有男性都想象成坏的,才能保护自己。我是这么理解的。


Q 你觉得男性和女性可以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共情吗?

A 可能不行。

还看过一个男脱口秀演员讲的,不是有那种让男性体验分娩的服务吗?他说,其实男生体验完之后,第一个想法就是:“我下辈子还做男的”。

可能永远没办法感同身受。我可以做到去支持女孩儿们争取权利,但切实的共情还是比较难。

比如我之前的女朋友,每个月痛经,很夸张。我真的没办法理解有多痛,还每个月都痛。


Q 你在读房思琪的故事时,会把自己代入到受害者的身份吗?

A 不会,我只能代入旁观者。

我其实也有点好奇,你们女孩在读的时候,会把自己代入什么角色呢?



04

“成年人花花肠子那么多,

小孩子是很难应付的”

@杨老师,32 岁,中学语文教师

Q 为什么会读这本书?

A 书刚出来的时候,一个中学同学推荐的,说写得极好。

另一个吸引到我的地方是:我自己是中学语文老师,书里的“大反派”也是。


Q 读完这本书的感受是什么?

A 第一感觉是太真实了。

刚入行的时候,你会感觉得到,老师,尤其是年轻男老师,这个身份本身是一种光环,很能跟学生拉近距离。如果一个男老师对女学生动一点什么坏心思,是非常容易的。


Q 这种男老师自带的“光环”是什么?

A 作为老师,你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是无所不知的。传统文化的潜移默化下,学生是会崇拜老师的。

顶着老师的光环,木讷变成了禁欲,口拙变成了严谨。成年人花花肠子那么多,小孩子是很难应付的。


Q 你会觉得这和性教育的缺失有关吗?

A 这种知识,我们的小孩子是学不到的,家庭没给,学校也没给。

我还有一个心得:那些老师其实能看得出来怎么样的女孩“容易上钩”。而且这些老师跟那荷尔蒙占据头脑的小男孩不一样,他们“占有,挑选”,不光要的是身体,也想用自己的教师身份去占据精神。

想象一下,这种人你真让警察抓起来了,他估计还要摆出自由知识分子的嘴脸,说自己无辜。

话说回来,能对学生下手的男人,算什么男人呢?



05

“时常陷入反思,

我有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”

@守昙,28 岁,大学中文系老师

Q 你是因为什么契机去读这本书的?

A 我是读研的时候读的,对女性的题材比较关注。


Q 你读完感受如何?

A 我只看了一遍,确实不忍再读了。

我当时在朋友圈发:希望所有的男生都可以去看一下。


Q 你是如何理解故事里那些女性的困境的?

A 我家里有 5 个姐姐,我自以为对女性还是比较了解的,可我发现我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心理。

因为我自己做老师,我的学生年纪跟我差不多。偶尔有一些学生会表示好感,我是挺害怕的,而且觉得他们认知的也只是讲台上的我。

我在课上有做过一个游戏,请每个人匿名写一个秘密。

我记得有同学写到被性侵。我在课上说,你要记得这个不是你的错,绝对不是你的错,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勇气去面对它。但是如果没有也不要紧。

我也在找一个平衡,要倾听多少,她们的内心会向我敞开多少。

我也在担心,她们会不会视我为某种程度上的文学的想象呢?如果我的回应没有满足她们的期待,会不会也造成她们对文学的不信任呢?


Q 你会时常对自己的教学方式做出反思吗?

A 有时候上课,我经常会点男生回答问题,因为我潜意识里,觉得男生比较放得开,不害怕上台。女生会比较害羞,不太愿意表现自己。

所以有学生在给老师的年终评语里面写到:“老师可以让我们女生多起来表现,多点展示的机会”。

我就会陷入反思,我做得有不对的地方。



06

“共情是技术活,

也是体力活儿”

@伍斯,27 岁,学生

Q 这本书你是什么时候读的?

A 读了有一两年了,当时那本书刚出不久,比较火。


Q 读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

A 很压抑,看一段就要停下来一段。她用非常优美的语言去描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。有一种非常大的撕裂感。

当自己相信和喜欢的文学,在另外一个人面前变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,我觉得会有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。


Q 你怎么去理解,房思琪在她和李国华之间的关系中难以逃脱?

A 我觉得里面挺复杂的,就像你不能要求,那些受家暴的女性离开。

当她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,唯一能够弥补自己内心裂痕的方式,就是说爱上李国华,她才能活得下去。要不然她自己会崩溃掉。


Q 有一种声音是,“所有的男性都是有原罪的,所有的男性都是不无辜的”,你会怎么看这句话?

A 在我的观察里,男生确实能享受到某些“优待”。

我之前坐卧铺旅行,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女孩。那天晚上,有一个醉汉过来找人,拿着手电筒到处照。对我来说影响不是很大,但她会被吓到,拿着车上的窗帘去遮挡侧片的床。

我之后问她,她说已经习惯了。

虽然我们用同样的价格买了同样的卧铺的票,但她所面临的风险比我大很多。

在我们找工作的时候,那些企业好像都不大喜欢招女生。有一些岗位,女生的分数是要比男生高很多的。

处在社会的男性,确实是会受到“优待”的。毫无疑问。


Q 有一种声音是,“所有的男性都有潜在的危险”,你听了会觉得受冒犯吗?

A 不是很会,因为我所面对的状态,对她们来说是完全不同。

晚上我 1 点多我出门散步,我后面跟着一个男性,我觉得 ok。我们一起走,路又不是我们家开的,对吧?

要是换一个女生,半夜一两点钟出来,看到一个男性跟在她身后,她唯一比较安全的做法,就是默认为所有的男性都是潜在的加害者,对她来说是比较安全的。

男性所习以为常的一些秩序、行为,对于女性来说可能不一样。我觉得并不会受到冒犯。

我发现,受伤的人反而要承担她受伤所带来的代价。我觉得这事情挺诡异的,社会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

Q 你觉得男性和女性可以真正共情吗?

A 真正的共情我觉得还是挺难的,是个技术活,也是个体力活。你要去想象到不一样的人,你还要去理解它,偶尔还要做一些改变,这些改变可能会让你觉得痛苦。

我要是不跟火车上的女孩聊天,我可能会认为那是一场闹剧。聊完之后,才会发现,对于她们来说,这种感受很吓人。



07

“踏出你的一步,

就已经是非常好的支持了”

@陆召袂,27 岁,从事性别平等相关工作

Q 你对这本书很熟悉吗?

A 是 4 年前读的。之后这几年翻过其中一些篇章,但确实完整地只读过一遍。


Q 有的女性朋友告诉我,她们读完这本书,不敢读第二遍,会觉得非常痛苦。男性读者会有这种体验吗?

A 我的“不敢”可能比单纯阅读体验上的冲击要复杂一点。

我是从事相关工作的。这个故事基于真实经验的那种质感,会把我拉回到工作的场景,它里面的那种痛苦、清醒和克制都会非常频繁地让我联想到工作中接触到的很多事件。

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做阅读的话,我有时会避开这类故事。


Q 你认为男性和女性可以实现真正的共情吗?

A 我的直觉回答是很难,但我觉得如果我们希望走到一个更加性别平等的社会状态下,不同性别之间足够量的共情是可以达到的。


Q 难在哪里?

A 很多时候我觉得,男性试图去共情女性的这种努力,会非常肤浅地停留于一种男性自我满足的身份意识。

比如说今天我做了家务,今天我为谁做了这件事儿,好像我就已经付出了我的部分了,但这种其实是无益于任何结构性改善的动作。

你需要重新去学习性别的议题,这也需要在知识和身体力行上需付出努力。它是一种长期的对于我们自己和什么是知识,什么是情绪,什么是他者这种议题和社会关系的不间断的反思。


Q 在具体的生活里,你认为有什么是一个男性可以做的呢?

A 这个问题我要想一想,怎么能回答得不那么像正确的废话。

最实际的层面,你要去分担好你的责任,你要在与女性朋友的交往中做到真诚的处事的态度。再进一步,要去倾听更多其他性别的人的讲述。

在这个过程当中,我觉得可能需要保持一种自我边界的意识,通过聆听的姿态来表达支持。很多时候,你作为一个克制的聆听者,别总想着孔雀开屏。在需要的时候踏出你的一步,就已经是非常好的支持了。





【写在最后】

我们愿意相信,共情是一种可以习得的能力,像@于北 说的,感受痛苦不分性别。

性别之间的不同是存在的,这些表达正确吗?我们不知道,但我们谢谢这些人在跟我们尝试理解和沟通。





撰稿:梁珂 王雪琴 又延

采访:酱雨 Dealo

责编:梁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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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我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人,

那么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

我想成为一个,

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。”


——林奕含婚礼致辞